第9章 江同學，你怎麽不回我消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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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同學，你怎麽不回我消息呀！
晚上的話在紀雲歇心裏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漣漪。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一會兒是江術和蒼白的臉和沈靜澆花的側影，一會兒是那盆在彴約倔強盛開的君子蘭。
煩躁、挫敗、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感，攪得他心緒不寧。
他紀雲歇，雲城呼風喚雨的紀少，什麽時候被人如此明確地劃清界限、拒之門外過？還說什麽“仙人掌不需要蘭花營養液”？他送人參明明是關心！是補償！雖然……方式可能有點問題，但心意是好的啊！
“不行！” 紀雲歇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黑暗中，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執拗勁兒，“不能就這麽算了！江扒皮……不，江術和！這家夥就是嘴硬心軟！你看他最後不還告訴我流星雨的事嗎？這說明什麽？說明有門兒！”
他仿佛瞬間找到了突破口，那些煩躁和茫然被一股新的、名為“征服欲”和“死纏爛打”的火焰取代。
他不懂！但他紀雲歇有自己的一套法則——只要認準了，就磨！磨到對方投降為止！
“對了！我可以和他成為好朋友！” 紀雲歇一拍大腿，下了決心，“不是贖罪，是真心實意交朋友！讓他看看，我紀雲歇的關心，不是負擔！是陽光！是雨露！是……仙人掌也能吸收的好東西！”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思路正確無比，整個人都精神煥發起來。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高二（5）班的所有人，都見證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友誼戰。
紀雲歇徹底放下了那點因為“虛名”而殘留的別扭，將所有的熱情、厚臉皮和自帶的“社交牛逼癥”光環，精準地、持續地、全方位地投射到了江術和身上。
上課鈴一響，紀雲歇絕對是第一個沖回座位，一屁股坐在江術和旁邊，動作快得像怕位置被人搶了。他不再是以前那種懶洋洋趴著或百無聊賴轉筆的狀態，而是……努力坐直了身體，目光炯炯地盯著黑板雖然眼神經常飄忽，時不時還煞有介事地在嶄新的課本上畫兩筆。每當老師提問，只要不是點他名，他那雙眼睛就滴溜溜地往江術和那邊瞟，觀察他的反應。
下課鈴就是紀雲歇的行動信號。江術和想趴著休息？不行！紀雲歇會拿著自己根本看不懂的物理題，用筆帽輕輕戳戳江術和的手臂：“江同學，這個受力分析圖怎麽看不懂啊？你幫我看看唄？”
江術和想去走廊透口氣？紀雲歇立馬跟上，嘴裏叭叭地開始講他昨晚看的無聊綜藝或者雲城的新鮮事，也不管江術和有沒有在聽。
江術和去接水？紀雲歇絕對“恰好”也空了杯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順便點評一下飲水機的水質。
紀雲歇摸清了江術和到校的時間，從此風雨無阻地在小區門口“偶遇”。
江術和家的保姆阿姨開車送？沒關系，紀雲歇蹬著他的自行車，也能精準地在車旁並行，隔著車窗跟江術和打招呼。
放學更是如此，江術和收拾書包多慢，紀雲歇就等多久，然後像個尾巴一樣綴在後面，美其名曰“順路”。江術和曾試圖甩掉他，加快腳步，結果沒走幾步就臉色發白，喘不上氣，只能停下來扶著墻。
紀雲歇立刻收起嬉皮笑臉，緊張地湊上去：“餵！你沒事吧？慢點走啊！我不追了還不行嗎？” 眼神裏的擔憂倒是貨真價實。幾次下來，江術和也懶得費那個力氣了，默認了這條甩不掉的“人形掛件”。
紀雲歇充分發揮了手機信號滿格的優勢。每天早上7點整，江術和的微信必然會準時收到一條毫無營養的「早安，江同學！今天天氣不錯/下雨了記得帶傘/彴約的雲真白啊！」。
晚上10點半，雷打不動的「晚安，江同學！做個好夢！（哈士奇咧嘴笑.jpg）」。
江術和的回應？基本為零。偶爾紀雲歇發得實在太頻繁，可能會收到一個冷冰冰的「。」或者「閉嘴」。
「江同學，食堂今天的土豆絲炒得有點鹹啊！」
「江同學，你看窗外那只鳥，像不像上次撞你窗戶那只傻鳥？」
「江同學，老班今天發型是不是又睡歪了？」
「江同學，彴約有沒有好玩的地方？周末一起去探險？」
……
諸如此類，事無巨細，想到什麽發什麽，完全不在乎對方是否回應。江術和的手機常年靜音，但屏幕時不時亮起的“紀雲歇”三個字，成了他課桌抽屜裏一道揮之不去的“風景線”。
前兩種戰術，江術和尚能憑借強大的定力和冷漠的面具勉強抵擋。但紀雲歇很快就祭出了他的終極殺器——班級微信群。
這個群的建立，還要歸功於班長萬谷盈。她是個負責又熱心的姑娘，看紀雲歇轉學過來一段時間了，雖然跟江術和“鬥”得風生水起，但跟班裏其他同學也漸漸混熟了，覺得是時候把他拉進班級大集體了。於是在一個課間，她笑瞇瞇地拿著手機走到紀雲歇桌前：“紀同學，加個微信唄？我把你拉進咱們班群，以後通知消息什麽的方便。”
紀雲歇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新大陸！他飛快地掃了萬谷盈遞過來的二維碼，加了好友，幾乎是下一秒，就被拉進了名為“高二五班伐木累”的微信群。
群裏的氛圍不算特別活躍，但偶爾會有老師發通知，或者同學討論作業、約球之類的。
紀雲歇進群後，先是很“懂事”地發了個大紅包（金額讓彴約的同學們咋舌），瞬間炸出一片“謝謝老板”“紀少大氣”的隊形。他得意地回了個“小意思”，目光卻精準地鎖定了群裏那個熟悉的、一片空白的頭像——江術和。
一個“邪惡”的計劃瞬間在他腦子裏成型。
當江術和再次無視了他連續三條私聊的“數學題求助”時，紀雲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他點開班級群，手指翻飛：
「紀雲歇：@江術和 江同學！江湖救急！這道化學題卡殼了！求大神指點迷津！（圖片：一道並不算難的化學平衡題）」
消息發出，班級群詭異地安靜了幾秒。同學們面面相覷，誰都知道紀雲歇和江術和那點“恩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江術和那邊自然毫無反應。
紀雲歇耐心等了五分鐘，見沒動靜，繼續：
「紀雲歇：@江術和 江同學？在嗎在嗎？在線等，挺急的！/(ㄒoㄒ)/~~」
「紀雲歇：@江術和 江同學？別不理我啊！這道題解不出來我今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了！QAQ」
一連串的@，配上可憐兮兮的表情包，瞬間把江術和架在了火上烤。群裏開始有人忍不住發「……」或者捂嘴笑的表情。
江術和放在桌洞裏的手機嗡嗡震動個不停。他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個神經病在群裏作妖。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英文閱讀上。不理他！就當沒看見！
然而，紀雲歇的耐心（或者說臉皮）顯然超乎想象。十分鐘後，更絕的來了：
「紀雲歇：@班主任陳老師 陳老師！您知道江同學去哪裏了嗎？我給他發消息問問題他一直不回啊！急死我了！大哭.jpg」
這一招，堪稱釜底抽薪！直接把班主任給@出來了！
班主任陳老師是個中年男人，有點禿頂，脾氣還算溫和。他剛批完作業打開微信，就看到被瘋狂@，點開一看，是紀雲歇的“尋人啟事”，還帶著哭腔表情包。陳老師有點懵，下意識回覆：
「班主任陳老師：@紀雲歇 紀同學，江術和同學應該在教室或者圖書館吧？你有什麽問題這麽急？也可以先問問其他同學或者明天再問嘛。」
紀雲歇等的就是這句！他秒回：
「紀雲歇：@班主任陳老師 不行啊陳老師！這個題我今天解不出來，我今晚真的會失眠的！您看這題（再次發送圖片），它像不像在嘲笑我？江同學學習那麽好，他肯定會的！@江術和 江同學救命啊！貓貓哭哭.jpg」
群裏徹底沸騰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同學們紛紛冒泡：
「張秋翰：噗！紀哥，至於嘛！一道題而已！」
「同學A：紀少，要不我幫你看看？（雖然我也可能不會）」
「同學B：江神估計在忙吧？紀少你再等等？」
「萬谷盈：@紀雲歇 @江術和 紀雲歇你別刷屏了！術和他可能沒看手機！術和，看到的話回一下？[捂臉.jpg]」
陳老師看著這混亂的局面，哭笑不得，只能回覆：
「班主任陳老師：@紀雲歇 紀同學學習熱情是好的，但也要註意方式方法，不要影響其他同學。@江術和 江同學，如果你方便的話，就幫紀同學解答一下吧。」
班主任都發話了，這“社交綁架”的威力瞬間達到了頂峰。江術和只覺得額角青筋都在跳。他忍無可忍，屏幕被紀雲歇的@刷得滿滿當當。他點開微信，手指帶著殺氣，直接戳進紀雲歇的私聊框，言簡意賅地甩過去三個字：
「江術和：哪題？」
幾乎是信息發出的同時，班級群裏紀雲歇的哀嚎瞬間停止，換上了一副陽光燦爛的語氣：
「紀雲歇：謝謝陳老師！謝謝萬班長！謝謝大家！江同學回我了！他答應教我了！[轉圈.jpg] [撒花.jpg] 陳老師放心！我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您的期望！」
這變臉速度，堪稱一絕。群裏一片「……」和捂臉表情刷屏。
沒過兩分鐘，紀雲歇的私聊就收到了江術和發來的解題過程。步驟清晰，邏輯嚴謹，甚至貼心地標註了關鍵點和易錯點。雖然一個字廢話都沒有，但紀雲歇捧著手機，看著那幾行清雋的字跡，心裏莫名地樂開了花，比在雲城收到限量版跑車鑰匙還高興！
“看！有效果吧！” 他得意地沖旁邊假裝看書的張秋翰擠擠眼，換來對方一個“佩服”的大拇指。
從此，“班級群@騷擾+艾特班主任”成了紀雲歇對付江術和冷暴力的核武器，屢試不爽。只要江術和在微信上裝死超過他設定的忍耐時限，這條“殺傷鏈”就會立刻啟動。其流程之熟練，表情之豐富，堪稱教科書級的“社交綁架”。
江術和對此深惡痛絕。他試過屏蔽群消息，但萬谷盈作為班長，有時會在群裏發重要通知；他試過把紀雲歇私聊設為免打擾，但擋不住這神經病在群裏@他@到人盡皆知，甚至驚動班主任。
他也曾冷著臉警告過紀雲歇：“再在群裏@我一次，直接拉黑。” 紀雲歇當時點頭如搗蒜，一臉真誠：“我保證！絕對不了！”
結果第二天晚上，一道“物理難題”又讓他在群裏開始了新一輪的表演，並且“誠懇”地解釋：“江同學！我發誓我是真的不會！而且我私聊你了你沒回啊！我這不是怕耽誤學習嘛！王老師說了要互幫互助！”
江術和氣得差點把手機捏碎。
拉黑？他毫不懷疑自己這邊剛拉黑，下一秒班級群裏就會出現「@班主任王老師 陳老師！江同學把我拉黑了！我是不是做錯什麽惹他生氣了？[大哭.jpg] [心碎.jpg]」的戲碼。
他算是徹底領教了紀雲歇這塊“滾刀肉”的威力。
打不得自己身體不允許，罵不動對方臉皮太厚，躲不開這人住自己隔壁是自己同桌，連冷暴力都被對方用“核武器”完美破解。
江術和生平第一次，在一個人的死纏爛打面前，感到了深深的、無力的挫敗感。
他只能妥協。為了避免更大的社死和麻煩，他不得不開始回覆紀雲歇那些沒營養的私聊，雖然通常是“嗯”、“哦”、“知道了”、“閉嘴”等不超過三個字的敷衍。
對於紀雲歇真正的學習問題，這麽簡單的題一看就是裝的，他也會冷著臉，用最簡潔高效的方式解答。
紀雲歇敏銳地察覺到了江術和態度的微妙軟化。雖然依舊是冷言冷語，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視而不見了！這給了他巨大的鼓舞，尾巴搖得更歡了。
日子在紀雲歇的持續騷擾和江術和的被迫回應中滑過。彴約的秋天加深了色彩，天空變得更高遠湛藍。
紀雲歇的“騷擾”內容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變化。除了那些無聊的碎碎念和“學習問題”，他開始夾雜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江術和某天課間在看一本《基礎天文學》的英文原版書，紀雲歇瞥見了書名。第二天，江術和的私聊裏就收到了紀雲歇發來的幾張手機拍攝的星空照片，背景是彴約後山模糊的輪廓。
「紀雲歇：昨晚溜達去後山拍的！用手機拍的，渣畫質，但彴約的星星是真多啊！比雲城清楚多了！你看東南角那顆賊亮的，是木星吧？[圖片][圖片]」
江術和看著那幾張構圖歪斜、對焦模糊，但確實捕捉到了彴約純凈夜空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最終回了個「嗯」。
又比如，江術和因為一次小感冒，請了一天假沒來學校。紀雲歇的私聊轟炸立刻升級：
「紀雲歇：江同學？你今天沒來？生病了？」
「紀雲歇：嚴不嚴重？吃藥了嗎？要不要緊？」
「紀雲歇：需要筆記嗎？我幫你記！雖然可能記得不咋地……」
高二五班伐木累
「紀雲歇：@萬谷盈 萬班長，江同學怎麽了？沒事吧？」
立刻引來萬谷盈的回覆：“術和有點感冒，休息一天，沒事的。”
「紀雲歇：那就好！嚇我一跳！江同學好好休息！多喝熱水！（多喝熱水.jpg）」
第二天江術和來上學，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幾分。紀雲歇破天荒地沒有一上來就叭叭叭，而是默默把一瓶溫熱的、印著便利店logo的純凈水放在他桌上，小聲嘀咕了一句：“多喝水。”
然後才像沒事人一樣開始他日常的騷擾。
江術和看著那瓶水，又看了看旁邊假裝認真記筆記、耳朵卻有點紅的紀雲歇，沒說話，但也沒把那瓶水推開。課間的時候，他擰開瓶蓋，默默地喝了幾口。
最讓江術和意外的，是紀雲歇真的記住了他提過的水瓶座η流星雨。在流星雨可能出現的那個周末前夕，紀雲歇沒有在群裏騷擾，而是很認真地發來私聊：
「紀雲歇：江同學，你上次說的那個水瓶座流星雨，是明晚後半夜吧？具體幾點？東南方向低空？大概能有多少顆？」
江術和看著這條信息，難得地沒有立刻劃走。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彴約澄澈的夜空，手指動了動，回覆了一條字數遠超平時的信息：
「江術和：極大值預計在後半夜2點到4點之間。ZHR（天頂每時出現率）不高，預計15-20左右。彴約後山氣象站視野最佳，但夜間風大溫度低，觀測需註意保暖和安全。肉眼可見，小型望遠鏡輔助效果更好，但並非必需。雲圖顯示明晚彴約上空雲量少於10%，觀測條件極佳。」
信息發出後，江術和自己都楞了一下。他很少一次性說這麽多話，尤其還是對紀雲歇。
紀雲歇那邊幾乎是秒回：「收到！謝了江同學！專業！[抱拳.jpg] 明晚我去後山蹲點！要是拍到了好看的照片發你！」
江術和看著那個抱拳的表情，沒再回覆，但心裏那點因為對方持續騷擾而堆積的煩躁，似乎被這條關於星空的、純粹的交流沖淡了一絲。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自習課。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翻書聲。
紀雲歇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用筆在草稿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狗頭。
他偷瞄了一眼旁邊的江術和。江術和坐姿端正，微低著頭，額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蒼白的脖頸。他正在解一道覆雜的物理題，修長的手指握著筆，在演草紙上快速而流暢地書寫著，神情專註而沈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窗外的秋陽正好，金黃色的光線透過玻璃窗，柔和地灑在他身上，給他清瘦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隨著他思考的節奏微微顫動。鼻梁挺直，薄唇因為專註而微微抿著。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別、帶著沈靜力量的專註美。
紀雲歇看呆了。畫筆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心無旁騖地觀察江術和。拋開那些冷言冷語和帶刺的外殼，眼前這個沈浸在知識世界裏的少年，像一塊在陽光下溫潤生輝的冷玉，幹凈、純粹，帶著一種近乎易碎的脆弱感，卻又蘊含著令人心折的韌勁。
鬼使神差地，紀雲歇拿起手機，偷偷地、飛快地對著江術和的側影按下了快門。哢嚓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自習室裏格外清晰！
江術和寫字的手猛地頓住。
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完了！偷拍被抓包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藏起手機，臉上瞬間爆紅，尷尬得恨不得鉆地縫！他幾乎能想象到江術和會如何用冰冷的眼神和更冰冷的話語將他淩遲處死。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怒斥並沒有到來。
江術和緩緩地轉過頭。陽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紀雲歇慌亂藏起的手機上，然後又移到紀雲歇那張因為尷尬和緊張而漲紅的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紀雲歇準備硬著頭皮道歉或者找借口時，他清晰地看到，江術和那總是緊抿著、透露出疏離和冷淡的薄唇，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極其細微的弧度。
像初春湖面悄然碎裂的第一道薄冰。
像沈寂冬夜裏驟然劃過的第一顆流星。
像貧瘠荒漠中，歷經風沙磨礪的仙人掌，在某個不經意的清晨，悄然頂出的第一個、微小卻無比堅韌的花苞。
它轉瞬即逝，快得讓紀雲歇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但紀雲歇確定自己看到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絲真實的、帶著點無奈、又夾雜著一點點……被逗樂了的、極其淺淡的笑意！雖然那笑意在琥珀色的眸子裏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又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但那一瞬間的光彩，足以讓紀雲歇的心跳漏掉一拍！
“刪掉。” 江術和的聲音響起，依舊是清冷的調子，但似乎少了點以往的冰碴子，多了點……無奈？
“啊？哦！哦哦哦！” 紀雲歇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如搗蒜，手忙腳亂地解鎖手機，“刪！馬上刪！現在就刪！” 他點開相冊，找到那張抓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構圖也歪了，但清晰地捕捉到了陽光下的側影和那一瞬間的專註沈靜。他有點不舍，但還是飛快地按下了刪除鍵，還把回收站也清空了。
“刪幹凈了！保證沒留底！” 紀雲歇舉起手機，像獻寶一樣給江術和看空蕩蕩的相冊，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但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江同學，你……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江術和已經轉回頭，重新拿起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有耳根處一抹極淡、極快的緋紅悄然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冷淡地吐出兩個字：
“幻覺。”
“不是幻覺！我看見了！” 紀雲歇激動地壓低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往江術和那邊湊了湊，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你真的笑了！雖然就一下下！但特別好看！比星星還好看！”
“閉嘴，做題。” 江術和頭也不擡，用筆尖點了點紀雲歇面前一片空白的卷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
“好好好！做題做題！” 紀雲歇立刻坐直，拿起筆，裝模作樣地看著卷子，但嘴角的笑容怎麽也壓不下去，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
他感覺心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洋洋的滿足感填滿了。幾個星期的死纏爛打，厚臉皮的騷擾，班級群的“社死”戰術……所有的努力，仿佛都在那個轉瞬即逝的微笑裏，得到了加倍的回報。
這對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勝利！是比收到任何奢侈品都更珍貴的禮物！
“江同學，晚上的流星雨我們大家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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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話在紀雲歇心裏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漣漪。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一會兒是江術和蒼白的臉和沈靜澆花的側影，一會兒是那盆在彴約倔強盛開的君子蘭。
煩躁、挫敗、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感，攪得他心緒不寧。
他紀雲歇，雲城呼風喚雨的紀少，什麽時候被人如此明確地劃清界限、拒之門外過？還說什麽“仙人掌不需要蘭花營養液”？他送人參明明是關心！是補償！雖然……方式可能有點問題，但心意是好的啊！
“不行！” 紀雲歇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黑暗中，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執拗勁兒，“不能就這麽算了！江扒皮……不，江術和！這家夥就是嘴硬心軟！你看他最後不還告訴我流星雨的事嗎？這說明什麽？說明有門兒！”
他仿佛瞬間找到了突破口，那些煩躁和茫然被一股新的、名為“征服欲”和“死纏爛打”的火焰取代。
他不懂！但他紀雲歇有自己的一套法則——只要認準了，就磨！磨到對方投降為止！
“對了！我可以和他成為好朋友！” 紀雲歇一拍大腿，下了決心，“不是贖罪，是真心實意交朋友！讓他看看，我紀雲歇的關心，不是負擔！是陽光！是雨露！是……仙人掌也能吸收的好東西！”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思路正確無比，整個人都精神煥發起來。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高二（5）班的所有人，都見證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友誼戰。
紀雲歇徹底放下了那點因為“虛名”而殘留的別扭，將所有的熱情、厚臉皮和自帶的“社交牛逼癥”光環，精準地、持續地、全方位地投射到了江術和身上。
上課鈴一響，紀雲歇絕對是第一個沖回座位，一屁股坐在江術和旁邊，動作快得像怕位置被人搶了。他不再是以前那種懶洋洋趴著或百無聊賴轉筆的狀態，而是……努力坐直了身體，目光炯炯地盯著黑板雖然眼神經常飄忽，時不時還煞有介事地在嶄新的課本上畫兩筆。每當老師提問，只要不是點他名，他那雙眼睛就滴溜溜地往江術和那邊瞟，觀察他的反應。
下課鈴就是紀雲歇的行動信號。江術和想趴著休息？不行！紀雲歇會拿著自己根本看不懂的物理題，用筆帽輕輕戳戳江術和的手臂：“江同學，這個受力分析圖怎麽看不懂啊？你幫我看看唄？”
江術和想去走廊透口氣？紀雲歇立馬跟上，嘴裏叭叭地開始講他昨晚看的無聊綜藝或者雲城的新鮮事，也不管江術和有沒有在聽。
江術和去接水？紀雲歇絕對“恰好”也空了杯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順便點評一下飲水機的水質。
紀雲歇摸清了江術和到校的時間，從此風雨無阻地在小區門口“偶遇”。
江術和家的保姆阿姨開車送？沒關系，紀雲歇蹬著他的自行車，也能精準地在車旁並行，隔著車窗跟江術和打招呼。
放學更是如此，江術和收拾書包多慢，紀雲歇就等多久，然後像個尾巴一樣綴在後面，美其名曰“順路”。江術和曾試圖甩掉他，加快腳步，結果沒走幾步就臉色發白，喘不上氣，只能停下來扶著墻。
紀雲歇立刻收起嬉皮笑臉，緊張地湊上去：“餵！你沒事吧？慢點走啊！我不追了還不行嗎？” 眼神裏的擔憂倒是貨真價實。幾次下來，江術和也懶得費那個力氣了，默認了這條甩不掉的“人形掛件”。
紀雲歇充分發揮了手機信號滿格的優勢。每天早上7點整，江術和的微信必然會準時收到一條毫無營養的「早安，江同學！今天天氣不錯/下雨了記得帶傘/彴約的雲真白啊！」。
晚上10點半，雷打不動的「晚安，江同學！做個好夢！（哈士奇咧嘴笑.jpg）」。
江術和的回應？基本為零。偶爾紀雲歇發得實在太頻繁，可能會收到一個冷冰冰的「。」或者「閉嘴」。
「江同學，食堂今天的土豆絲炒得有點鹹啊！」
「江同學，你看窗外那只鳥，像不像上次撞你窗戶那只傻鳥？」
「江同學，老班今天發型是不是又睡歪了？」
「江同學，彴約有沒有好玩的地方？周末一起去探險？」
……
諸如此類，事無巨細，想到什麽發什麽，完全不在乎對方是否回應。江術和的手機常年靜音，但屏幕時不時亮起的“紀雲歇”三個字，成了他課桌抽屜裏一道揮之不去的“風景線”。
前兩種戰術，江術和尚能憑借強大的定力和冷漠的面具勉強抵擋。但紀雲歇很快就祭出了他的終極殺器——班級微信群。
這個群的建立，還要歸功於班長萬谷盈。她是個負責又熱心的姑娘，看紀雲歇轉學過來一段時間了，雖然跟江術和“鬥”得風生水起，但跟班裏其他同學也漸漸混熟了，覺得是時候把他拉進班級大集體了。於是在一個課間，她笑瞇瞇地拿著手機走到紀雲歇桌前：“紀同學，加個微信唄？我把你拉進咱們班群，以後通知消息什麽的方便。”
紀雲歇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新大陸！他飛快地掃了萬谷盈遞過來的二維碼，加了好友，幾乎是下一秒，就被拉進了名為“高二五班伐木累”的微信群。
群裏的氛圍不算特別活躍，但偶爾會有老師發通知，或者同學討論作業、約球之類的。
紀雲歇進群後，先是很“懂事”地發了個大紅包（金額讓彴約的同學們咋舌），瞬間炸出一片“謝謝老板”“紀少大氣”的隊形。他得意地回了個“小意思”，目光卻精準地鎖定了群裏那個熟悉的、一片空白的頭像——江術和。
一個“邪惡”的計劃瞬間在他腦子裏成型。
當江術和再次無視了他連續三條私聊的“數學題求助”時，紀雲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他點開班級群，手指翻飛：
「紀雲歇：@江術和 江同學！江湖救急！這道化學題卡殼了！求大神指點迷津！（圖片：一道並不算難的化學平衡題）」
消息發出，班級群詭異地安靜了幾秒。同學們面面相覷，誰都知道紀雲歇和江術和那點“恩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江術和那邊自然毫無反應。
紀雲歇耐心等了五分鐘，見沒動靜，繼續：
「紀雲歇：@江術和 江同學？在嗎在嗎？在線等，挺急的！/(ㄒoㄒ)/~~」
「紀雲歇：@江術和 江同學？別不理我啊！這道題解不出來我今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了！QAQ」
一連串的@，配上可憐兮兮的表情包，瞬間把江術和架在了火上烤。群裏開始有人忍不住發「……」或者捂嘴笑的表情。
江術和放在桌洞裏的手機嗡嗡震動個不停。他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個神經病在群裏作妖。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英文閱讀上。不理他！就當沒看見！
然而，紀雲歇的耐心（或者說臉皮）顯然超乎想象。十分鐘後，更絕的來了：
「紀雲歇：@班主任陳老師 陳老師！您知道江同學去哪裏了嗎？我給他發消息問問題他一直不回啊！急死我了！大哭.jpg」
這一招，堪稱釜底抽薪！直接把班主任給@出來了！
班主任陳老師是個中年男人，有點禿頂，脾氣還算溫和。他剛批完作業打開微信，就看到被瘋狂@，點開一看，是紀雲歇的“尋人啟事”，還帶著哭腔表情包。陳老師有點懵，下意識回覆：
「班主任陳老師：@紀雲歇 紀同學，江術和同學應該在教室或者圖書館吧？你有什麽問題這麽急？也可以先問問其他同學或者明天再問嘛。」
紀雲歇等的就是這句！他秒回：
「紀雲歇：@班主任陳老師 不行啊陳老師！這個題我今天解不出來，我今晚真的會失眠的！您看這題（再次發送圖片），它像不像在嘲笑我？江同學學習那麽好，他肯定會的！@江術和 江同學救命啊！貓貓哭哭.jpg」
群裏徹底沸騰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同學們紛紛冒泡：
「張秋翰：噗！紀哥，至於嘛！一道題而已！」
「同學A：紀少，要不我幫你看看？（雖然我也可能不會）」
「同學B：江神估計在忙吧？紀少你再等等？」
「萬谷盈：@紀雲歇 @江術和 紀雲歇你別刷屏了！術和他可能沒看手機！術和，看到的話回一下？[捂臉.jpg]」
陳老師看著這混亂的局面，哭笑不得，只能回覆：
「班主任陳老師：@紀雲歇 紀同學學習熱情是好的，但也要註意方式方法，不要影響其他同學。@江術和 江同學，如果你方便的話，就幫紀同學解答一下吧。」
班主任都發話了，這“社交綁架”的威力瞬間達到了頂峰。江術和只覺得額角青筋都在跳。他忍無可忍，屏幕被紀雲歇的@刷得滿滿當當。他點開微信，手指帶著殺氣，直接戳進紀雲歇的私聊框，言簡意賅地甩過去三個字：
「江術和：哪題？」
幾乎是信息發出的同時，班級群裏紀雲歇的哀嚎瞬間停止，換上了一副陽光燦爛的語氣：
「紀雲歇：謝謝陳老師！謝謝萬班長！謝謝大家！江同學回我了！他答應教我了！[轉圈.jpg] [撒花.jpg] 陳老師放心！我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您的期望！」
這變臉速度，堪稱一絕。群裏一片「……」和捂臉表情刷屏。
沒過兩分鐘，紀雲歇的私聊就收到了江術和發來的解題過程。步驟清晰，邏輯嚴謹，甚至貼心地標註了關鍵點和易錯點。雖然一個字廢話都沒有，但紀雲歇捧著手機，看著那幾行清雋的字跡，心裏莫名地樂開了花，比在雲城收到限量版跑車鑰匙還高興！
“看！有效果吧！” 他得意地沖旁邊假裝看書的張秋翰擠擠眼，換來對方一個“佩服”的大拇指。
從此，“班級群@騷擾+艾特班主任”成了紀雲歇對付江術和冷暴力的核武器，屢試不爽。只要江術和在微信上裝死超過他設定的忍耐時限，這條“殺傷鏈”就會立刻啟動。其流程之熟練，表情之豐富，堪稱教科書級的“社交綁架”。
江術和對此深惡痛絕。他試過屏蔽群消息，但萬谷盈作為班長，有時會在群裏發重要通知；他試過把紀雲歇私聊設為免打擾，但擋不住這神經病在群裏@他@到人盡皆知，甚至驚動班主任。
他也曾冷著臉警告過紀雲歇：“再在群裏@我一次，直接拉黑。” 紀雲歇當時點頭如搗蒜，一臉真誠：“我保證！絕對不了！”
結果第二天晚上，一道“物理難題”又讓他在群裏開始了新一輪的表演，並且“誠懇”地解釋：“江同學！我發誓我是真的不會！而且我私聊你了你沒回啊！我這不是怕耽誤學習嘛！王老師說了要互幫互助！”
江術和氣得差點把手機捏碎。
拉黑？他毫不懷疑自己這邊剛拉黑，下一秒班級群裏就會出現「@班主任王老師 陳老師！江同學把我拉黑了！我是不是做錯什麽惹他生氣了？[大哭.jpg] [心碎.jpg]」的戲碼。
他算是徹底領教了紀雲歇這塊“滾刀肉”的威力。
打不得自己身體不允許，罵不動對方臉皮太厚，躲不開這人住自己隔壁是自己同桌，連冷暴力都被對方用“核武器”完美破解。
江術和生平第一次，在一個人的死纏爛打面前，感到了深深的、無力的挫敗感。
他只能妥協。為了避免更大的社死和麻煩，他不得不開始回覆紀雲歇那些沒營養的私聊，雖然通常是“嗯”、“哦”、“知道了”、“閉嘴”等不超過三個字的敷衍。
對於紀雲歇真正的學習問題，這麽簡單的題一看就是裝的，他也會冷著臉，用最簡潔高效的方式解答。
紀雲歇敏銳地察覺到了江術和態度的微妙軟化。雖然依舊是冷言冷語，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視而不見了！這給了他巨大的鼓舞，尾巴搖得更歡了。
日子在紀雲歇的持續騷擾和江術和的被迫回應中滑過。彴約的秋天加深了色彩，天空變得更高遠湛藍。
紀雲歇的“騷擾”內容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變化。除了那些無聊的碎碎念和“學習問題”，他開始夾雜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江術和某天課間在看一本《基礎天文學》的英文原版書，紀雲歇瞥見了書名。第二天，江術和的私聊裏就收到了紀雲歇發來的幾張手機拍攝的星空照片，背景是彴約後山模糊的輪廓。
「紀雲歇：昨晚溜達去後山拍的！用手機拍的，渣畫質，但彴約的星星是真多啊！比雲城清楚多了！你看東南角那顆賊亮的，是木星吧？[圖片][圖片]」
江術和看著那幾張構圖歪斜、對焦模糊，但確實捕捉到了彴約純凈夜空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最終回了個「嗯」。
又比如，江術和因為一次小感冒，請了一天假沒來學校。紀雲歇的私聊轟炸立刻升級：
「紀雲歇：江同學？你今天沒來？生病了？」
「紀雲歇：嚴不嚴重？吃藥了嗎？要不要緊？」
「紀雲歇：需要筆記嗎？我幫你記！雖然可能記得不咋地……」
高二五班伐木累
「紀雲歇：@萬谷盈 萬班長，江同學怎麽了？沒事吧？」
立刻引來萬谷盈的回覆：“術和有點感冒，休息一天，沒事的。”
「紀雲歇：那就好！嚇我一跳！江同學好好休息！多喝熱水！（多喝熱水.jpg）」
第二天江術和來上學，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幾分。紀雲歇破天荒地沒有一上來就叭叭叭，而是默默把一瓶溫熱的、印著便利店logo的純凈水放在他桌上，小聲嘀咕了一句：“多喝水。”
然後才像沒事人一樣開始他日常的騷擾。
江術和看著那瓶水，又看了看旁邊假裝認真記筆記、耳朵卻有點紅的紀雲歇，沒說話，但也沒把那瓶水推開。課間的時候，他擰開瓶蓋，默默地喝了幾口。
最讓江術和意外的，是紀雲歇真的記住了他提過的水瓶座η流星雨。在流星雨可能出現的那個周末前夕，紀雲歇沒有在群裏騷擾，而是很認真地發來私聊：
「紀雲歇：江同學，你上次說的那個水瓶座流星雨，是明晚後半夜吧？具體幾點？東南方向低空？大概能有多少顆？」
江術和看著這條信息，難得地沒有立刻劃走。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彴約澄澈的夜空，手指動了動，回覆了一條字數遠超平時的信息：
「江術和：極大值預計在後半夜2點到4點之間。ZHR（天頂每時出現率）不高，預計15-20左右。彴約後山氣象站視野最佳，但夜間風大溫度低，觀測需註意保暖和安全。肉眼可見，小型望遠鏡輔助效果更好，但並非必需。雲圖顯示明晚彴約上空雲量少於10%，觀測條件極佳。」
信息發出後，江術和自己都楞了一下。他很少一次性說這麽多話，尤其還是對紀雲歇。
紀雲歇那邊幾乎是秒回：「收到！謝了江同學！專業！[抱拳.jpg] 明晚我去後山蹲點！要是拍到了好看的照片發你！」
江術和看著那個抱拳的表情，沒再回覆，但心裏那點因為對方持續騷擾而堆積的煩躁，似乎被這條關於星空的、純粹的交流沖淡了一絲。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自習課。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翻書聲。
紀雲歇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用筆在草稿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狗頭。
他偷瞄了一眼旁邊的江術和。江術和坐姿端正，微低著頭，額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蒼白的脖頸。他正在解一道覆雜的物理題，修長的手指握著筆，在演草紙上快速而流暢地書寫著，神情專註而沈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窗外的秋陽正好，金黃色的光線透過玻璃窗，柔和地灑在他身上，給他清瘦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隨著他思考的節奏微微顫動。鼻梁挺直，薄唇因為專註而微微抿著。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別、帶著沈靜力量的專註美。
紀雲歇看呆了。畫筆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心無旁騖地觀察江術和。拋開那些冷言冷語和帶刺的外殼，眼前這個沈浸在知識世界裏的少年，像一塊在陽光下溫潤生輝的冷玉，幹凈、純粹，帶著一種近乎易碎的脆弱感，卻又蘊含著令人心折的韌勁。
鬼使神差地，紀雲歇拿起手機，偷偷地、飛快地對著江術和的側影按下了快門。哢嚓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自習室裏格外清晰！
江術和寫字的手猛地頓住。
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完了！偷拍被抓包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藏起手機，臉上瞬間爆紅，尷尬得恨不得鉆地縫！他幾乎能想象到江術和會如何用冰冷的眼神和更冰冷的話語將他淩遲處死。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怒斥並沒有到來。
江術和緩緩地轉過頭。陽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紀雲歇慌亂藏起的手機上，然後又移到紀雲歇那張因為尷尬和緊張而漲紅的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紀雲歇準備硬著頭皮道歉或者找借口時，他清晰地看到，江術和那總是緊抿著、透露出疏離和冷淡的薄唇，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極其細微的弧度。
像初春湖面悄然碎裂的第一道薄冰。
像沈寂冬夜裏驟然劃過的第一顆流星。
像貧瘠荒漠中，歷經風沙磨礪的仙人掌，在某個不經意的清晨，悄然頂出的第一個、微小卻無比堅韌的花苞。
它轉瞬即逝，快得讓紀雲歇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但紀雲歇確定自己看到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絲真實的、帶著點無奈、又夾雜著一點點……被逗樂了的、極其淺淡的笑意！雖然那笑意在琥珀色的眸子裏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又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但那一瞬間的光彩，足以讓紀雲歇的心跳漏掉一拍！
“刪掉。” 江術和的聲音響起，依舊是清冷的調子，但似乎少了點以往的冰碴子，多了點……無奈？
“啊？哦！哦哦哦！” 紀雲歇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如搗蒜，手忙腳亂地解鎖手機，“刪！馬上刪！現在就刪！” 他點開相冊，找到那張抓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構圖也歪了，但清晰地捕捉到了陽光下的側影和那一瞬間的專註沈靜。他有點不舍，但還是飛快地按下了刪除鍵，還把回收站也清空了。
“刪幹凈了！保證沒留底！” 紀雲歇舉起手機，像獻寶一樣給江術和看空蕩蕩的相冊，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但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江同學，你……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江術和已經轉回頭，重新拿起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有耳根處一抹極淡、極快的緋紅悄然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冷淡地吐出兩個字：
“幻覺。”
“不是幻覺！我看見了！” 紀雲歇激動地壓低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往江術和那邊湊了湊，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你真的笑了！雖然就一下下！但特別好看！比星星還好看！”
“閉嘴，做題。” 江術和頭也不擡，用筆尖點了點紀雲歇面前一片空白的卷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
“好好好！做題做題！” 紀雲歇立刻坐直，拿起筆，裝模作樣地看著卷子，但嘴角的笑容怎麽也壓不下去，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
他感覺心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洋洋的滿足感填滿了。幾個星期的死纏爛打，厚臉皮的騷擾，班級群的“社死”戰術……所有的努力，仿佛都在那個轉瞬即逝的微笑裏，得到了加倍的回報。
這對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勝利！是比收到任何奢侈品都更珍貴的禮物！
“江同學，晚上的流星雨我們大家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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